繼法國的《我愛巴黎》、
香港的《十分鐘情》、
台灣的《台北異想》，
這次終於輪到紐約了嗎？
聽說接著還有Shanghai, I Love You，
Jerusalem, I Love You和Rio, Eu Te Amo。
地球每個角落都有一小撮人
為著相同的理念做著同一件事。
有時，這個世界也真的很大，
有時，這個世界也真的很小。

在《大犯罪家》(Public Enemies)、《哈利波特 混血王子的背叛》(Harry Potter and the Half-Blood Prince)這些大製作夾攻之下的暑假檔期，竟然出現一部相對外表弱得多，低調得多的動作片《救參96小時》(Taken)。表面似是成本不高的B級片，其實卻是計算精準，不可多得的佳作。不但喜歡看動作片的影迷值得進場觀看，對拍攝動作片導演的更是值得學習，怎樣製造一場節奏明快，毫無冷場的官能體驗。
說《救》的外表弱，其實也不然。導演Pierre Morel是法國人，前作也是處女作《Banlieue 13》雖然未至於技驚四座，卻也獲得不錯的評價。編劇則是鼎鼎大名的Luc Besson，他執導的《這個殺手不太冷》(Leon)和《第五元素》(The Fifth Element)大概已成為經典和試機天碟。至於男主角，則是憑《舒特拉的名單》(Schindler’s List)勇奪奧斯卡影帝的Liam Neeson，可見電影其實也有一點潛力。
首先，《救》的故事是無可挑剔的，不是因為它完美無瑕，而是因為它簡單得不能再簡單，老套得不能再老套，花時間去認真考究的根本是浪費時間。總之一個在外國被抓去，另一個跨國去營救就是。也不要奢望它有甚麼複雜的人物關係和心理掙扎，背後更沒有那些語重深長引人反思的大道理，本片的目的只有一個：娛樂。以典型的荷里活敘事結構，主角一邊處理危機的同時，也改善和家人的關係，維持美國最傳統的核心價值。如此陳腔濫調，落到導演手上卻成為一部出色的電影，全因對細節的講究、專業的技術，還有一條清晰明確的創作及製作方向。
大概製作人都知道《救》不會是一部藝術成份很高的作品，於是在情節上儘量簡潔，人物描寫只降到可以理解的地步，然後就花時間心思在動作和場面設計上。一個退休特工單憑丁點資訊，就可以由美國追查到法國，看起來似是不可思議，編劇和導演卻有本事用似是而非的情節去說服觀眾，又不至於出現甚麼超級衛星這些超出常理的設定，令電影有著不弱的實感，觀眾投入度也相對大增。動作場面也拍得精彩爽快，一張一弛的流麗節奏，實在是賞心悅目。
男主角Liam Neeson看來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，演起動作片來有板有眼，而且不會一味死衝，有勇有謀加幾分幽默感，對演技派的他來說可謂毫無難度。配合電影的格局，甚至有幾分占士邦的感覺。說起來，Liam就正正是《新鐵金剛之金眼睛》(GoldenEye)占士邦的候選人之一。不禁叫人想像，如果時光倒流電影史又會如何編寫？
不過是導演的第二部作品，已經處理得如此熟練，如果繼續努力下去，難不成會有J.J. Abrams、Michael Bay等工匠的成就。導演第三部作品《From Paris with Love》已在後期製作中，看來擺明車馬挑戰經典占士邦電影《鐵金剛勇破間諜網》(From Russia with Love)，這次找來名氣更大的John Travolta主演，且看看到時成績如何。

Michael Mann是我其中一個欣賞的導演，我甚至認為現時美國電影界僅次於Martin Scorsese最會掌握電影氣氛節奏和張力的導演之一。十四年前的《盜火線》(Heat)幾乎可以用驚世駭俗去形容，不但撮合兩位影帝聯手寫下電影史，三小時內完全表現角色各自的生活背景及錯綜複雜的關係。還有一場近十五分鐘的銀行搶劫鎗戰戲，簡直是活生生的電影教材，更影響著許多電影及電玩。我有理由相信《GTA IV》打劫銀行的一段曾向這電影借鑑，《Kane & Lynch: Dead Men》我可以說更是到了明抄的地步。總之這兩個字足以形容這部電影：傑作。
可是，傑作往往是難以逾越的，尤其是創作者本身的自我超越。《盜火線》震撼了世界之後，Michael Mann沒有搶閘拍攝同類型的題材，因此《幕後煙幕》(The Insider)和《同行殺機》(Collateral)都保持水準別具一格。然後前作《邁阿密風雲》(Miami Vice)就失色了，就算撇開《盜火線》的影子，電影本身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。因此，導演蟄伏三年的新作《大犯罪家》(Public Enemies)未上映就叫人充滿期待，希望可以重新「省靚招牌」。結果雖然仍是未能帶給觀眾超越《盜火線》的驚喜，可是仍不失為一部娛樂藝術兼備，上乘的大師級作品。
說到導演技巧，Michael Mann的實力根本不用置疑，即使像《同行殺機》這個B片格局的老套劇本，也可以被靈活發揮，游刃有餘，何況《大》這種大得多的製作。電影無論每個分鏡、剪接、影機運動以致場面調度，都是導演一貫的水準。計算準確之餘卻沒有斧痕，既講究畫面上美學的追求，也兼顧了自然流暢的融入。以高清拍攝縱然在質感上打了折扣，卻很快就憑著雄渾的功力令觀眾走進一九三零年代的世界。縱然不是場場精彩，如片末將主角看電影和警察部署行動的交叉剪接略嫌拖泥帶水，可以接下來的一場慢動作，充分表現導演如何掌握觀眾的情緒，甚麼叫張力？這場戲表現的，就是張力。
開頭以為這是一部史詩式傳記片，可是繼續看下去，導演似乎沒打算為觀眾呈現一個具體的人物和世界，反而似是抓住了主角的特性以帶出一種感覺、一種情懷，企圖透過《大》了解John Dillinger半生事蹟的觀眾恐怕失望而回。香港將電影譯做「大犯罪家」其實不大貼題，電影並沒有怎樣描寫主角如何風光怎樣成功，反而以他潦倒和逃亡的生涯為主。而妙就妙在主角無論怎樣不堪，卻也像一隻小鳥般從容自若，不問出處只管去處。在經濟衰退的愁雲慘淡下，主角盜亦有道的原則，更使他諷刺地比警方更得市民的愛戴，像人民英雄多於人民公敵，隻身走進警察局的一幕更是神來之筆。Michael Mann亦巧妙的以畫眉暗喻主角，和之前《同行殺機》的那頭孤狼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或者基於《大》瞄準主角為中心，因此相對地其他角色就面口模糊，缺乏一點點血肉。主角和其他黨羽走在一起的時候，甚至出現角色混淆的情況。相比之下警察那邊情況就好得多，人物性格鮮明且配合劇情，雖然略嫌樣版，卻又恰如其分，作為主角的陪襯足夠有餘。曾經看過報導表示Johnny Depp一直渴望演這個角色，如今如願以償成為電影焦點，演出相當自然內斂，可是過份老練又令人覺得欠缺一種驚喜，或者對著Johnny Depp總是有多一點期盼吧。說到驚喜，想不到卻是來自配角Christian Bale。他的戲份意外地少，可是角色的肌理卻意外的多，由一個剛正不阿的警探到對破案的偏執甚至越界，在有限的篇幅內超額完成。
黑色電影和犯罪電影曾經是風行一時的類型，盛放於上個世紀的戰後的四五十年代，以三十年代的經濟大衰退為背景。這個類型的特性在於反映社會經濟不景犯罪率上升的事實，並刻意模糊化角色的善和惡，從而帶出人性的陰暗面。以那個時代為背景的黑幫電影大都是水準之作，遠的有《雌雄大盜》(Bonnie and Clyde)，中的有《義膽雄心》(The Untouchables)，近的有《末路驕陽》(Road to Perdition)。然後，從美國的雷曼兄弟破產開始，經濟衰退之類的字眼不絕於耳，甚至有甚麼專家指出現在環境自一九二九年以來最差，在這個時候出現一部這樣的電影，或多或少有種借古諷今的對照作用。
其實《大》還有很多值得發揮的空間，如之前提到那個得到權力後對破案偏執到扭曲的警員、經濟衰退下代表正義的警察聲威諷刺地比不上盜亦有道的銀行劫匪、黑幫警察劫匪傳媒政府互相剋制互相包庇互相牽引的微妙關係等。但是導演似乎志不在此，只抽取最簡單的主題，當眾人都為著金錢、權力等不同的欲望被牽著走，只有清楚自己去向的主角活得自在，如果將古今兩個時代重疊在一起，這種態度比起那些甚麼「香港力量」來得更有力量。

早在《殺人犯》上映之前，我就對這部電影充滿期待，但我不是期待這部電影會有多好，相反，我是期待這部電影會有多差。結果電影出來的成績果然沒有令我「失望」，周顯揚首執導演筒的這部作品，雖然未至於爛片，卻仍然有很大很大的進步空間。
我可不是在馬後炮說甚麼風涼話，早在《殺》開始宣傳的時候，我就抱著很大的質疑，質疑香港能否拍出一部有智慧的驚慄懸疑片？香港電影素來感性大於理性，拍得出熱情卻拍不出冷靜。過往關於調查案件的好電影不是沒有，至少像《神探》、《傷城》等都是具水準的製作。可是前者以第六感出發，以荒誕大於理性的角度去處理；後者則完全志不在玩「誰是兇手」的遊戲，兇手甚至早就透露出來，當中的殺人動機和懺悔才是電影的主題。談不上「有智慧的驚慄懸疑片」，閉上眼晴屈指一算，比較有印象的只有剛好十年前，林嶺東執導的《目露凶光》。
《殺》再一次證明，香港電影的弱項，正正在於編劇上。我說對這部電影充滿期待，或多或少也是因為編劇杜緻朗。杜緻朗不是一個好的編劇，從第一部作品《江湖》到現在，到沒有一部令我滿意，也不能客觀的說出色。可是卻和黃精甫導演一樣，每次有新作推出，都會令我自動走進電影院，看看他或她的電影有多差。同時，其實也在暗暗希望，會看到他們有進步的一天，因為我總覺得這兩個人某程度上也有可取的地方。
這次製作人所選的題材其實並不新鮮，可是卻有很大的發揮空間。關於編劇，或者關於說故事，有句金科玉律叫做「意料之外，情理之中」。《殺》從一開始就製造很多懸疑迷陣，牽引觀眾的情緒。而導演表現亦算交足功課，作為新導演，場面設計、敘事手法和運鏡都有心思，不斷製造「意料之外」。可是劇情繼續發展下去，漸漸變得越來越弱。本身劇情偏向單一化又不大豐富，一次又一次的故弄玄虛，加上對白的突兀，不但沒有將情緒承繼，反而開始越見鬆散。到了中段竟以口頭解畫的形式將整個迷陣解開，不但不能令觀眾信服，甚至自打咀巴推翻之前設下的前題和佈局，令電影潰不成軍，所謂真相大白不過是「情理之外」的空談。
讓我作一個很簡單比喻：經典的密室殺人，前設是除了死者以外沒有人進過密室，而密室只有一個反鎖的入口。這是一個懸念，到結局可以說死者是自殺，也可以說死者進入密室之前已經死了，更可以說兇手是從外邊用某些方法殺死死者……結果可以有無限個，而以上這些老套的橋段都是情理之中。可是總不能到結局才說出其實密室有另一條秘道，或者兇手有密室的鎖匙，甚至兇手懂得瞬間轉移這類情理之外的設定。而令《殺》致命的地方，就正正是那條突然跑出來的「秘道」。
再退一步，我完全不去考慮情理的問題，《殺》也沒有好好利用這個設定去充分發展或探討人的陰暗面這個主題。郭富城的角色由失憶開始，由堅定不移的調查到開始動搖，繼而自我質疑甚至心虛，拍不出沒有循步漸進的迫力。郭富城以外的角色大都沒有血肉，沒有好好利用去帶出主題，淪為花瓶和工具。
和大部份批評《殺》的人一樣，我認為電影的大的問題在於劇本。幸然，電影在其他地方挽回不少分數。正如之前所說，周顯揚導演處理下，整體節奏仍然勉強保持到，也局部做到氣氛和電影感。李屏賓的攝影、梅林茂的音樂也是不用說。作為主角甚至電影焦點的郭富城，表現不大穩定，雖然間中有具水準的演出，同時也有過火的情況，不過配合明星效應下整體仍算可觀，亦令電影有多一點的觀賞價值。
說到底，《殺》不至於一文不值，我也常常強調好片壞片也有一看的理由，那麼至少這仍然是一部值得進場一看的電影，只望導演和編劇的下一部作品都會有更成熟和穩陣的表現。